返回漫读目录 朴恩斌 · 角色与表演
朴恩斌温润光影写真
角色与表演 · CHARACTER STUDYVOL. 02

风声、琴弦与刀锋

——沿着角色,慢慢走近朴恩斌

有些角色会在片尾字幕升起以后,安静地留在故事里;有些却不会。她们会跟着你走出屏幕,在之后许多个毫不相关的时刻重新出现,让你想起一个笑、一句话,或者某个没有说出口的眼神。看朴恩斌的作品久了,我渐渐发现,真正让人舍不得的并不是角色有多耀眼,而是她总能让那些原本并不存在的人,拥有一种仿佛确实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的质感。于是故事结束以后,你记住的不再只是剧情,而是那些人的性格、疼痛、欲望和笑声,甚至会忍不住想:离开镜头以后,她们现在过得好吗?

有些演员是在一部作品里突然被看见的,有些演员却需要沿着角色慢慢走近。起初只是喜欢某一个人物,后来又遇见另一个,再后来,越来越多彼此毫不相似的人从同一张脸上经过:有人明亮得像风,有人把疼痛藏进沉默,有人带着刀锋一样的执念,有人把失去唱成一首朝向明天的歌。看得足够久以后,观看的兴趣也悄悄改变了。最初好奇的是“她还能变成谁”,后来更想知道的却是:为什么这些完全不同的人,都如此像真正生活过一样?

朴恩斌的角色很难用一个词概括。殷彩馜吵闹、莽撞,几乎把生命力炸出了屏幕;郑世玉聪明、危险,爱与恨都像未经冷却的金属;禹英禑拥有一套完整而独特的世界秩序,以至于看到后来,演员本人反而从角色身后消失了;徐木河经历漫长的孤独,却依然愿意为明天兴奋;世子把属于年轻女孩的情绪藏在端正的衣冠与森严的礼法之下;蔡颂雅最安静,她总在开口之前先替别人想一遍,于是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反而比许多激烈的台词更让人心疼。

这些人物之间没有简单的相似,可一路看下来,却会渐渐察觉某种很难命名的连续性。它不是所谓“小太阳”的明亮,也不只是善良、可爱或坚强,而更接近一种旺盛而诚实的生命状态:会受伤,会迟疑,会失败,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也会在不得不告别的时候承认自己真的舍不得;可是经历过这些以后,她们仍然没有彻底关闭感受世界的能力。

也许真正让人留下来的,正是这种很强的“活着的感觉”。

她们会难过,会失败,会害怕,也会被伤害;可她们没有因此停止感受。真正动人的并不是永远明亮,而是在见过黑暗以后,仍然保有感受世界的能力。

彩馜推开的那扇门

最初是《超能路人甲》里的殷彩馜。她一出现,画面便像突然有了风,说话、奔跑、闯祸,情绪总比动作更早冲到人面前。她吵、疯、嘴快、表情很多,甚至连身体都是不断向外伸展的;她很少安静地等待生活发生,而更像迫不及待地扑进生活里面。这样的人物很容易被概括成“小太阳”,可真正让人喜欢的其实不是简单的开朗,而是她身上那种近乎莽撞的生命力。

彩馜的明亮并不来自未经风雨。恰恰相反,她经历过荒诞、失控,甚至已经足够接近死亡,却没有因此把自己缩回去。生活既然已经这么离谱,那就先活着,先笑,先跑出去再说。朴恩斌后来谈到这个角色时,也提到过彩馜面对严重的内在处境时,仍会用一种戏谑甚至不正经的方式把事情拨过去,而这种与处境形成反差的生命状态,正是人物吸引她的地方。

所以彩馜的治愈并不安静。她不是坐在身边告诉你一切都会好的那种人,她更像突然撞开门,把窗户推开,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一个已经懒得动的人拖到阳光底下。那种感觉甚至有一点粗暴,却因此格外有力量。

也就是从彩馜开始,对朴恩斌的观看慢慢不再停留在一部剧里。郑世玉、禹英禑、徐木河、世子、蔡颂雅,一个又一个人物出现,同一张脸里却像真的住着完全不同的人。很有意思的是,最初真正抓住注意力的是彩馜这种几乎把生命力炸到屏幕之外的角色;可一路看下来,后来反而越来越容易被颂雅、木河这样并不依赖强烈“表演感”让观众看见的人物打动。也许这正是喜欢一个演员逐渐加深以后很自然的变化:开始时惊讶她“能够演成什么样”,后来真正想看的,却是她为什么会这样理解一个人。

世玉:当旺盛的生命力长成刀锋

如果说彩馜推开了那扇门,那么郑世玉大概是让人真正停在门内很久的人。

我到现在仍然很难完整解释,为什么《Hyper Knife》会成为最喜欢的作品之一,为什么世玉会成为如此放不下的角色。她当然不是一个可以简单用“善良”或者“可怜”描述的人。她偏执、过激,会失控,也真的会伤害别人;她的聪明和天赋没有让她变得更稳定,反而使她有能力把自己的欲望和伤口推到更危险的地方。可即使如此,看着她的时候,还是会反复感到一种奇怪的纯粹。

这里的“纯粹”并不是道德意义上的纯洁,而是她几乎不会欺骗自己的感情。喜欢就是喜欢,恨就是恨;需要认可,就会近乎执拗地追索那份认可。她很少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正确的人,也不会费力把情绪修饰成容易被别人接受的模样。她身上有一种甚至接近孩子的简单,只是当这样的简单与成年人的能力、伤害和权力结合在一起,便变成了极其危险的东西。

这也是世玉最让人意难平的地方。她不是等待谁来拯救的弱者,她足够强,甚至强到能够反过来伤害别人;可越是强,越会让人看见她身体里有某一块地方仿佛一直没有真正长大。她对认可的渴望原本那么直接,却在一次次伤害、背叛和扭曲里变得越来越锋利。一个本来如此旺盛、有天赋、热烈的人,最后把自己的生命力全部长成了刺。

刺是真的,伤口也是真的。看见前者,并不意味着要抹掉后者;理解后者,也不能替她所做的一切开脱。一个人后来变成怎样的人,与她曾经是否应该受到那些伤害,本来就是两件不同的事情。正是因为能够同时承认这两点,世玉才不再是一个供观众猎奇的“疯子”,而变成了一个真实而危险、强大却没有被修复完整的人。

朴恩斌对世玉的演绎,也没有停留在“疯癫”的表面。她做手术时那种近乎兴奋的专注、面对重要之人时身体状态瞬间发生的变化,以及真正受到伤害之后反而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刻,都让世玉的激烈不再只是外放,而像是身体里有太多感情无法找到别的出口。她自己也曾把世玉理解成一种更接近本能、原始冲动的角色,并参与了人物多年跨度中造型细节的构想。真正令人信服的,却不是那些外部标记,而是她让人相信: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学会好好安放自己的爱恨,那么这些能量最终真的可能把她推向这里。

所以故事结束以后,人还是会替她想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如果有人更早一点真正看见她,如果那些伤害没有发生,如果她曾经得到过不同的回应,她会不会走向另一种人生?明知道这些假设毫无意义,仍然会忍不住去想。所谓意难平,大概就是知道她无法被轻易原谅,却依然希望她原本不必走到这里。

《狂医魔徒》郑世玉剧照

慢板里的颂雅:喜欢一件事,却未必拥有抵达它的天赋

蔡颂雅几乎站在世玉的另一端。她不攻击世界,也很少把情绪推给别人,甚至常常在受伤之后先问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她喜欢小提琴,愿意花时间练习,也愿意在音乐里停留得比别人更久;残酷的是,她越认真,反而越清楚地意识到,深深喜欢一件事,并不能保证那件事最终会以成功回应自己。

大部分关于梦想的故事都有一条我们过于熟悉的旋律:喜欢,受挫,坚持,再坚持,最终抵达。于是坚持天然地带着一种道德上的光,而告别则仿佛意味着软弱和失败。《你喜欢勃拉姆斯吗?》却没有这样写颂雅。她的路径是喜欢、努力、受挫、更努力、慢慢发现自己的边界,然后经历痛苦,最终学会接受和告别。

真正虐心的地方恰恰是,她并不是因为不够努力才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她重新考入音乐学院,比周围很多同学年长,知道自己的能力并不占优势,却还是一遍遍练习。面对这样的人,“再努力一点”反而显得很轻,因为她已经努力了。

真正折磨她的问题也从来不是“我到底喜不喜欢小提琴”。她很确定自己喜欢。真正困难的是另一个问题:我这么喜欢它,可它也许永远不会给我想要的回应。如果一个人已经厌倦,离开虽然遗憾,却并不复杂;最难的恰恰是依然喜欢,却越来越清楚地知道,自己也许无法成为那个曾经想成为的人。

这种痛苦并没有通过一次巨大的失败降临。生活真正磨损颂雅的方式,是一次次非常微小的落差:别人比她拉得好一点,老师更看重别人一点,排练的位置靠后一点,当同学谈起专业时,自己又安静一点。没有谁郑重其事地告诉她“你不行”,可无数小事情叠在一起,最后一个人会慢慢把“我拉不好小提琴”听成“是不是我不够好”。

这两句话本来完全不同。

可是当我们太认真地喜欢一样东西时,很容易把能力和自我价值缠在一起。喜欢音乐,于是觉得应该成为音乐家;喜欢写作,于是觉得应该成为作家;喜欢一份工作,于是觉得离开就意味着此前付出的时间全部作废。走得越远,越难承认道路可能并不通往最初想象中的地方,因为那似乎意味着过去的努力突然失去了意义。

颂雅真正完成的成长,与其说是放弃梦想,不如说是终于能够把“我是谁”与“我能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小提琴家”分开。小提琴曾经给过她快乐,塑造过她的审美,陪她走过很长的一段人生;即使它没有换来世俗意义上的成功,那些喜欢也不会因此变成错误。

所以比起“这件事我曾经非常喜欢,但现在我决定离开”,也许还有一种更温柔的说法:曾经那么喜欢它,也许现在依然喜欢,只是从此不再要求它必须成为自己抵达的地方。真正成熟的告别,并不是把过去判定为一场失败,而是终于能够承认,有些路已经认真走过,它的价值并不需要依靠最终抵达哪里来证明。

我曾经非常喜欢它,也许现在仍然喜欢。只是从此,不再要求它成为我必须抵达的地方。

也正因为这样,颂雅的故事才不像传统的“追梦”叙事。她没有告诉人应该轻易放弃,却也没有把坚持本身神圣化。现实中太多坚持,并不是因为仍然真正想往前走,而是因为已经走了太久,舍不得此前投入的一切,或者不知道离开那个身份以后自己还能是谁。颂雅最终得到的自由,是仍然承认过去的喜欢,仍然珍惜自己认真走过的路,同时不再要求它承担整个人生。

“你喜欢勃拉姆斯吗?”——那些始终差半拍的感情

《你喜欢勃拉姆斯吗?》在观看过程中其实并不总让人舒服。很多时候,人物明明只要再说一句话就可以解释,却偏偏沉默;明明已经靠得很近,情绪却总是差半拍。一个人正在靠近的时候,另一个人恰好开始后退;等后者终于准备好说出真正的感受,前者可能已经疲惫。这样的安排反复出现,会让人明显感觉到编剧在有意识地维持冲突,甚至让人忍不住着急:为什么不能把话说清楚?

可看完以后,那些当时觉得“太拖”的段落反而会慢慢显出一种熟悉。现实中的人本来就不像坐在屏幕外的观众那样拥有完整的信息,也很少永远做出最理性的选择。我们明明知道应该表达,却会担心说出口以后关系发生变化;知道应该追问,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明明很难过,最终却只说了一句“没事”。两个人彼此喜欢,也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在同一个时刻拥有同样程度的勇气。

所以这部剧最让人烦躁的“不同步”,其实恰恰接近感情的一种真实。喜欢的程度可以不同,确认关系的速度可以不同,受伤以后恢复的速度也可以不同。一个人终于准备好往前走的时候,另一个人可能仍困在自己旧日的伤口里。电视剧把这些错位压缩在有限的篇幅中,于是显得高度集中,甚至有些刻意,可这些冲突底下的感觉,却因此拥有了奇怪的后劲。

剧名本身也像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你喜欢勃拉姆斯吗?”表面上是在问一个作曲家,背后却连接着音乐史上舒曼、克拉拉与勃拉姆斯之间那段复杂而克制的关系。这样的历史回声被悄悄放进剧中人物之间,形成几组彼此映照的三角:

俊英与颂雅也因此成为一种很有意思的镜像。颂雅面对的是“我这样喜欢音乐,音乐却未必喜欢我”,而俊英却更像“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喜欢音乐,可我已经快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喜欢”。一个没有足够的天赋,却愿意一次次向音乐靠近;一个拥有所有人羡慕的天赋,却逐渐被天赋、责任和他人的期待困住。周围的人需要俊英的奖金、名气和成绩,也习惯了仰望“钢琴家朴俊英”,可很少有人先问那个叫朴俊英的人是不是已经很累。

所以颂雅和俊英的关系真正动人的部分,并不是两个人最终“互相拯救”。他们都没有能力解决对方的人生,也没有谁因为恋爱突然变成另一个更完整的人。他们只是曾经在彼此那里短暂地得到过一种确定:不需要证明自己是否配得上音乐,不需要用成绩、职业或者坚持换取被喜欢的资格,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人,也可以有人愿意坐在身边。

许多爱情故事喜欢写“我跨越整个世界来爱你”,《你喜欢勃拉姆斯吗?》却更像一声很轻的询问:今天,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这种轻,也贯穿了整部剧的节奏。古典音乐并不只由音符组成,音符之间的停顿、呼吸和寂静同样属于旋律。剧里大量的空镜、没有说完的话、很长的对视和微不可察的犹豫,让整个故事像一段慢板。没有进入这种节奏的时候,只会盼人物赶紧把话讲清楚;等真正看完以后,才开始意识到,那些停顿里装着的,恰恰是人在当时没有能力说出口的东西。

“我不想再喜欢了,太痛苦了”

颂雅真正让我放不下的,或许还不只是关于梦想的那条线,而是她面对痛苦时的习惯。她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受伤,也不是没有觉察俊英给不了她足够的安全感。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总习惯在表达自己的委屈以前,先替别人想一遍。是不是可以再等等,是不是应该再理解一次,是不是自己再努力一点,事情就会变得好一些。

因此,当她终于说出“不想再喜欢了,太痛苦了”时,那句话才会有那么重的分量。它并不是一句冲动时的气话,而是来自一个已经忍耐了很久、已经替所有人找过理由,也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成为别人负担的人。它像是说给俊英,也像是说给小提琴,甚至像是在对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的自己承认:我一直认真地喜欢,认真地坚持,认真地理解别人,可我真的已经很累了。

颂雅会让人产生强烈的保护欲,并不是因为她柔弱,反而是因为她太能独自承担。一个会大哭、会发脾气、会主动向周围的人求救的角色,有时候反而不会那么让人焦虑,因为至少痛苦已经被表达出来了。颂雅却常常笑一下,说一句“没关系”,然后把剩下的部分带回去自己消化。观众很清楚,她其实有关系。

所以看着她时,会有一种很具体又很温柔的冲动。不是想替她做决定,不是告诉她一定应该坚持,或者干脆放弃,也不是承诺未来一定会更好,只是想让她不用再那么懂事。陪她坐一会儿,让她终于可以不需要照顾任何人的情绪,只说一句“我真的很累”,然后有人平静地告诉她:我知道。

这种陪伴没有任何英雄式的拯救意味,恰恰因为如此,才显得珍贵。

这也让我越来越觉得,世玉和颂雅其实并不像最初看起来那么遥远。她们处理疼痛的方式几乎相反:世玉把痛推向外部,像是只要被伤害,就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掀翻;颂雅则更习惯把痛收回身体,先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一个过于锋利,一个过于体谅,可她们底下都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世玉想要什么,便要得太强烈;颂雅喜欢什么,也会坚持得太久。真正令人舍不得的并不是她们不够强,而是她们都已经足够强,却似乎一直没有一个能够安全放下力气的地方。

《你喜欢勃拉姆斯吗?》蔡颂雅剧照

禹英禑:当演员从角色身后慢慢消失

如果说木河和颂雅有时会让人从人物身上看见一点朴恩斌公开状态里的气质,那么禹英禑反而是这些角色中最不像她的一个。这一点并没有削弱喜欢,恰恰相反,它几乎成为这次表演最令人惊讶的地方。

禹英禑初次出现时,语调、步伐、目光、手部动作以及说话的节奏都有非常明显的设计。从表面上看,她似乎应该是最容易让观众意识到“演员正在表演”的角色。可看过几集以后,那些设计竟然逐渐消失了。不会再想“朴恩斌为什么这样走路”,而会自然接受禹英禑本来就是这样走路;她就是会用这样的节奏说话,会这样困惑、这样开心,也会在脑海里突然出现一条巨大的鲸鱼。

当一个人物的行为逻辑真正成立,技巧反而会从观众眼前退后。

朴恩斌在接演之前对这个角色有过很长时间的犹豫,因为她不希望把自闭谱系处理成一组可供模仿和辨认的表面特征,也因此与创作团队及相关专业人士一起寻找表达的边界。她后来谈禹英禑时,更愿意把人物的核心放在真诚、勇气和自由的心上,而不是将角色简化成一个诊断名称。也正因为如此,观众最终首先遇见的是“禹英禑这个人”,而不是“一个关于自闭谱系的影视角色”。

这也是小鲸鱼最独特的后劲。世玉留下的是未完成感,因此故事结束以后,总会继续替她想象那些没有发生的可能;禹英禑留下的却更像一种存在感。关掉屏幕以后,会觉得她大概仍然在首尔某个地方上班,背着包,认真处理案子,中午吃着熟悉的紫菜包饭,某个瞬间忽然在脑海里看见鲸鱼跃出海面。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是希望编剧继续写她,而是已经相信她拥有一套不依附于电视剧的生活。

演员在这里反而退得很远。

角色自己留下来了。

木河:看过黑暗以后,仍然愿意朝向明天

徐木河的生命力和彩馜很像,又完全不同。彩馜像是一团向外爆开的火,带着一种“无论如何先活下来再说”的莽撞;木河却更像阳光,她没有强迫世界立刻变好,只是很固执地相信,即使经历了那么多,明天仍然值得期待。

这份乐观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她并不是未经黑暗。漫长的孤独、错失的岁月、家庭的伤害,以及重新回到社会以后不断发生的落差,都足够让一个人变得防备、尖刻或者对未来失去兴趣。可木河依然愿意为小事情高兴,愿意认真喜欢人,也会真心为别人的幸福开心。她并不是因为没有受过伤才善良,而是在受过伤以后,仍然不愿意把伤害继续传递下去。

因此木河的笑才那么让人喜欢。那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笑,而是一种知道世界并不总是温柔,却仍然愿意把脸朝向光亮的笑。

朴恩斌自己谈到《无人岛的 Diva》时,也曾说过,在《非常律师禹英禑》之后,她有过一段需要重新整理自己的时期,而徐木河这个人物似乎能够给“作为人的朴恩斌”一些跨过去的力量。这个说法让木河显得格外特别。我们通常把演员理解成进入角色、塑造角色、托住角色的人,可在这里,角色似乎也反过来托住了演员。

当然,人物永远不能被直接等同于现实里的朴恩斌。我们能够看见的,只是采访、舞台、花絮以及她愿意公开呈现出来的一部分;这些东西远不足以让任何观众声称自己真正认识一个陌生的人。但木河和颂雅仍然很容易让人产生某种“自然”的感觉,因为在她们身上,会认出一些在不同公开影像里反复出现的质地:温和、认真、很有韧性,也不轻易攻击世界。

还有那个笑。

木河大概是这些角色里最容易让人注意到这一点的人。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会忽然变得很亮,声音也会跟着出来。颂雅真正放松的时候偶尔也会这样,世子偶尔卸下身份的防备时,也会露出短暂而轻盈的一面。看过越来越多作品以后,会开始产生一种十分微妙的辨认:这个动作完全属于人物,这个语气显然是角色设计,而这个一闪而过的笑,好像有一点像她自己。

这种感觉并不意味着真的越过了演员与角色之间的边界,而恰恰因为知道那条边界存在,偶尔从不同人物之间认出的细小连续性才显得格外可爱。

《无人岛的 Diva》徐木河剧照

衣冠的缝隙,与并不冰冷的“富家千金”

《恋慕》里的世子,是一个很适合藏住情绪的角色。作为世子,她必须时刻维持端正、克制与威严,身份本身就像一层厚重的衣冠,把真正属于她的年轻、柔软和不安严严实实地包在里面。朴恩斌并没有急着用明显的情绪去打破这种克制,而只是偶尔让那层外壳裂开一道很小的缝:一个没来得及收住的笑,一点短暂的害羞,或者某个瞬间忽然冒出来的、几乎带着孩子气的俏皮。正是这些很轻的松动,让李辉不只是一个被身份和责任包裹着的“世子”,也让人始终记得,在那些必须时时端正的礼仪、规矩和危险之下,她仍然是一个会喜欢、会慌张、会偷偷开心的年轻人。这样的瞬间并不会削弱人物的威严,反而让那份克制显得更真实,也让她偶尔流露出来的可爱格外动人。
这种微小的“松动”也是她很擅长的地方。并不需要一场巨大的哭戏,也不一定依赖长篇台词;感情穿过身份、规矩和危险,最后只从眼睛里露出一点,人物便有了比“英气的女扮男装世子”更多的层次。

《毛骨悚然的爱情》里的角色则是另一种情况。作品本身和人物关系并不处处让人信服,和对手演员之间的化学反应也不是最吸引人的部分,可朴恩斌仍然没有把“富家千金”演成一个简单的类型标签。她身上依旧有一种很强的亲和感,很难真正变成高高在上、冷漠而不可接近的人。

同样是富有、强势或者身份优越的女性角色,有些演员天然带着非常漂亮的距离感,人物一站在那里,就能让观众感受到她与普通人的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玻璃。朴恩斌的气质则很不一样。她当然也可以端正、聪明、有身份感,却总会在角色身上留下一点可以靠近的空间。她的“贵”更多来自教养和姿态,而不是冰冷。

这类并不完美的观看体验,反而让喜欢变得更具体。不是“因为是她,所以作品都好”,而是即使作品本身不喜欢,也开始能够辨认,她究竟往一个人物里放进了什么。

让动作从人物的“为什么”里长出来

看过足够多角色以后,真正让人好奇的便不再只是表演跨度,而是朴恩斌究竟怎样让这些人彼此区别得如此彻底。

她谈《你喜欢勃拉姆斯吗?》时曾说过一个很有意思的想法:进入角色以后,会尽量避免去想“如果是朴恩斌会怎么做”,因为这样反而可能限制角色;她更愿意相信,这就是颂雅会有的表情。这个说法很适合解释她整个表演体系里最迷人的部分——她似乎并不是先把“朴恩斌”调整成不同风格,再放进每一个人物,而是尽量让演员本人退后一步,让角色从自己的处境和逻辑里长出来。

禹英禑需要的是一套高度稳定而细密的人物系统;郑世玉需要让欲望和本能获得释放;颂雅的情绪藏在呼吸、眼神、停顿,以及一句话说出口之前的犹豫中;世子则需要让所有私人感情先穿过世子身份的重压,最后才从表情里泄露一点。方法看起来完全不同,目标却是同一个:让每一个角色拥有自己的速度,而不是让观众不断看见演员正在使用某种技巧。

这也是为什么“演技很好”有时反而不足以准确描述她。真正动人的并不是她能够展示多少技巧,而是她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把技巧藏起来。

公开采访中的朴恩斌,又与很多极端外放的角色形成了很有趣的反差。她谈过自己的内向、害羞和喜欢安静的一面,也说过自己并不总喜欢成为注意力中心。这样的公众形象与彩馜、世玉那种夸张、奔放甚至失控的状态放在一起,反而让角色更有意思。

她曾经提到,有前辈告诉她,内向的人也许恰恰因为平时会储存许多没有表达出来的情绪,这些东西可以在表演中得到释放。于是演戏便不只是复制自己已经熟悉的经验,而像是一块非常宽阔的空间,允许一个现实中相对克制的人去经历那些作为“朴恩斌”并不会真正经历的情绪和人生。

从这个角度再看世玉和彩馜,那些近乎爆炸的生命力反而很好理解。现实生活不需要她真的掀翻桌子,不需要拿着刀逼问某个人,也不需要疯疯癫癫地把所有情绪暴露在人前;角色却可以替她走到那里。表演因此成为一种自由——并不是暴露演员本人,而是允许那些平常不会出现的能量拥有完整的形状。

而颂雅又代表另一种靠近。朴恩斌曾谈到自己与颂雅之间的亲近感,也能够理解那种“非常喜欢一件事情,却未必拥有足够天赋”的模糊和痛苦。她甚至曾把自己这么多年没有厌倦表演、仍然能够继续走下去,看作一种可能的天赋。于是颂雅的迟疑和坚持显得格外自然,却仍然不会让人觉得她只是在演自己。

也许这才是演员与角色之间最好的距离:足够理解,却不急着把自己塞进去。

柔软并不等于脆弱

如果只看她公开呈现出来的状态,朴恩斌身上最有意思的一点也许是一种矛盾感。她看起来很温和,说话周全,很多时候甚至显得有些害羞;可顺着她的作品往回看,又会发现这个人对选择有很强的坚持。她没有在蔡颂雅以后重复蔡颂雅,没有因为禹英禑获得巨大关注,就继续寻找另一个相似的人物;木河唱完歌以后,可以立刻走向拿着手术刀的郑世玉,再转身成为疯疯癫癫的彩馜。

她似乎很少把自己留在已经被证明安全的位置。

这种选择上的倔,与外在的柔和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正因为她不需要不断证明自己多么强硬,韧性反而显得更稳定。温柔并没有削弱她,柔软本身就是力量的一部分。

这也许能解释为什么颂雅和木河会让人觉得格外自然。她们明明完全不同,一个安静得几乎总是把话收回来,一个明亮得像随时都愿意把笑声洒出去,可她们底层都有类似的东西:认真、善意、韧性,而且不轻易因为自己受过伤,就把伤害变成对世界的默认态度。

颂雅被伤害以后不会立刻刺回去,木河见过黑暗以后也没有因此对所有人失去兴趣。她们当然会委屈,会嫉妒,会害怕,也会崩溃,可最后仍然愿意用一种相对柔软的方式和世界相处。

也许正是在这些角色里,观众最容易感觉到“她本人”的影子。当然,这始终只是一种观看感受,而不是对现实中朴恩斌的定义。一个演员的私人生活远比作品和采访复杂,我们无从真正了解。可是人看得久了,总会在无数截然不同的角色之间认出一些稳定出现的东西,于是开始觉得,有些笑、有些认真、有些不愿把伤害继续传递下去的方式,或许是她特别能够理解的。

她看起来柔软,却并不脆弱;公开状态克制,角色却可以极度奔放。温和与韧性从来不是相反的东西,有时候真正牢固的力量,恰恰没有锋利的外形。

她们没有停止感受

回过头再看这些角色,真正把她们联系起来的并不是“阳光”“可爱”或者“元气”。世玉一点也不安全,颂雅也并不总是快乐,世子背负着太多东西,禹英禑理解世界的方式与周围人不同,木河更不是因为人生顺利才能够笑。

真正相似的地方是,她们都没有因为受伤而彻底停止感受。

生活里有一种常见的“坚强”,是慢慢把自己变硬。失望过几次以后,就降低期待;喜欢带来疼痛,就不要再那么喜欢;不再认真投入,也就不会轻易受到伤害。这确实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可朴恩斌很多角色的力量却不是这样。

她们反而感受得很多,所以也承受得更多。世玉爱得太多,也恨得太多;木河经历了漫长的失去,却还是愿意期待;颂雅把喜欢看得太认真,所以离开才那么疼;禹英禑对世界有大量具体而执着的兴趣;世子在身份之下仍然会因为某个人而露出一个年轻的笑;彩馜则仿佛不允许生活轻易把自己的热度磨掉。

这些人会失败,会委屈,会嫉妒,会做错决定,也会在某些时候显得一点都不漂亮。正因为如此,她们身上的生命力才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赞美。真正动人的从来不是“一个人永远明亮”,而是一个人见过黑暗以后,没有因此彻底关掉对世界的感受。

如果一定要把最喜欢的几个人放在一起,也许可以这样理解:颂雅身上保存下来的是一种没有被世界磨掉的柔软,木河留下的是没有被世界磨掉的希望,而世玉则保留了没有被世界真正熄灭的热烈,只是那份热烈后来受了伤,变了形,也长出了会刺痛别人的尖锐。

这三个人看起来毫无相似之处,却恰恰组成了一条很完整的线。柔软、希望和热烈不是三种表演风格,而是三种对待生命的方式。一路看过她们,再回过头看朴恩斌,会慢慢觉得,也许真正让人喜欢的并不是“这个演员很有生命力”这样一句概括,而是她似乎格外擅长捕捉人在经历伤害之后仍然没有熄灭的那部分东西。

她把生命力演成了很多形状。

有时候是风,有时候是光,有时候甚至是一把刀。

剧终以后,她们仍然像在生活

一个角色真正活起来以后,观看的心情也会发生一些细微的变化。最初看故事时,我们常常希望“编剧给她一个好结局”;可看到后来,那种愿望会慢慢从对剧情走向的期待,变成对角色本身的牵挂。我们不再只关心故事结构是否圆满,而是真的会忍不住想,她以后过得好不好。

这种区别很小,却是角色从“故事中的人物”变成“仿佛认识过的人”的瞬间。

十几个小时里,会渐渐熟悉颂雅什么时候会低下头,知道她哪一种笑其实是在说没关系;会知道世玉真正受伤的时候反而可能变得安静;也熟悉禹英禑突然想到鲸鱼时的表情,熟悉木河笑起来以后那种几乎挡不住的明亮。这些东西积累得足够多以后,角色便不再只由情节构成,而变成了一组声音、动作、习惯和反应。

所以片尾字幕真正带来的失落,并不是“故事没有了”,而更像突然失去了继续看着这些人生活的入口。

颂雅应该还是会慢慢往前走,只是我们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学会在难过的时候少说几次“没关系”;木河大概仍然会因为一点好消息笑得很大声;禹英禑或许第二天照常去上班,在某个寻常的下午又想起一条鲸鱼;世玉也许仍然在学习一件她一直不太会做的事情——不用疼痛回答疼痛。

这些当然都只是观众自己的想象。

可一个人物能让人愿意替她想象镜头以外的日常,本身就是一种很深的表演结果。

戒断感大概也来自这里。连续很多天看着这些人以如此高的浓度生活,现实世界似乎也会被她们短暂照亮一点;故事突然结束以后,日子重新恢复普通和平静,于是我们想念的不只是某一个人物,也可能是在看着她们认真活着的时候,自己被重新唤醒的那部分感受。

正因为这样,对演员的喜欢最终也会慢慢越过某一个具体角色。不是因为误以为自己认识现实中的朴恩斌,而是因为沿着她创造的这些人物,看见了一些反复被珍惜的东西:对生命的认真,对情感的诚实,对柔软的保护,以及即使身上已经带着伤,也仍然愿意继续和世界发生关系的能力。

琴声停下来之后

《你喜欢勃拉姆斯吗?》最后留下的余韵,也许恰好能够解释这一切。

它没有告诉颂雅,只要足够喜欢,小提琴最终一定会喜欢她;也没有告诉我们,只要两个人彼此相爱,他们就会永远在同样的时间拥有同样的勇气。现实当然不是这样。有些喜欢没有结果,有些努力没有抵达最初想去的地方,有些人即使相爱也会反复错过;还有一些事情,即使到最后仍然喜欢,也必须有一天承认自己不能再继续往前走。

可是这些都不会让过去变得没有意义。

曾经因为一件事情快乐过是真的,认真努力过是真的;一个人物曾经陪伴过一段时间是真的,一部剧结束以后仍然让人舍不得也是真的。人生并不只有“坚持直到成功”这一种值得赞美的旋律。能够承认曾经深爱,能够在没有抵达终点时仍然珍惜一路走来的自己,也是一种温柔而成熟的勇气。

或许这也是朴恩斌这些角色最终留给人的共同感觉。世玉把疼痛烧成火,颂雅把疼痛藏进沉默,木河穿过漫长的黑暗以后仍然愿意抬头看太阳,英禑以自己的秩序继续认真认识世界,世子在沉重身份的缝隙里仍然留着一点年轻的笑,彩馜则永远像是下一秒就要撞开门跑进风里。

她们不一定成功,也不一定一直幸福,有些人甚至走到了非常危险的地方。可在她们身体里,总有什么东西没有完全熄灭。

那并不只叫坚强。

也不只是乐观。

更像是生命仍然愿意向外伸展,仍然愿意去喜欢、去失望、去相信、去疼痛,仍然愿意和这个并不总是温柔的世界发生关系。

也许这才是一路看下来,真正让人放不下的东西。

不是朴恩斌“很有生命力”这样一句简单的评价,而是她和她塑造的这些人,让人重新意识到:有生命力这件事情,本身就很美。

琴声总会停下来,故事也总会结束。以后还会有新的角色出现,她又会变成一个此前从未见过的人。或许仍然能够认出那个熟悉的笑,或许再也看不到任何属于朴恩斌的痕迹,只剩下一个彻底陌生、真实得仿佛正在别处生活的人。

其实都很好。

因为喜欢一个演员最有意思的事情,也许从来不是终于把她看懂,而是一次次跟着她走进不同的人生,再看看这一次,她会把“活着”演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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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手账便签墙 · 读后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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