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想起《你喜欢勃拉姆斯吗?》,最先浮出来的往往不是某一句告白,而是一扇门、一间琴房,以及一个人站在门外安静听另一个人演奏的样子。颂雅如此喜欢小提琴,却越来越明白喜欢未必足以成为演奏家;俊英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却在掌声和比赛里渐渐失去了弹琴的理由。他们的相遇因此从来不只是爱情故事,更像两个人借着彼此,重新回答了一遍自己与音乐、梦想和人生的关系。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也很少被他们直接说出来,而是留在一首又一首曲子里,等待后来的人慢慢听见。
有些电视剧适合追着情节往前看。秘密何时揭开,误会什么时候解除,两个人究竟哪一集才会确认彼此的心意,人物不断往前跑,观众也被故事牵着往前走。
《你喜欢勃拉姆斯吗?》却不是这样的一部剧。
它常常把时间留给一些看似没有发生什么的瞬间:一个人坐在琴房里弹琴,另一个人隔着门上的玻璃站在外面;一句话已经说完了,两个人却谁也没有急着接下一句;有人替另一个人翻过一页谱,手收回来以后,镜头仍然停在那里。许多真正重要的情绪并不发生在台词最密集的时候,而是在那些迟疑、停顿和没有说出口的部分里。
如果一定要形容这部剧的节奏,我会觉得它很像一段慢板。音乐并不只由音符构成,音符之间的停顿也属于音乐;而颂雅与俊英之间那些看似缓慢的犹疑、靠近和退后,同样不是剧情尚未发生之前的空白,它们本身就是剧情。
也正因此,古典音乐在《你喜欢勃拉姆斯吗?》里并不是漂亮的背景。很多时候,一首曲子的名字、一种演奏形式,甚至谁坐在钢琴前、谁站在门外,已经替人物说出了还没有能力亲口说出的东西。
这是一部很适合“听着看”的电视剧。
第一乐章 · 问号与门
那个问号里,其实住着三个人
“你喜欢勃拉姆斯吗?”
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很容易把它当成一句略带文艺气息的寒暄。就像有人问你喜欢肖邦还是舒曼,习惯听交响曲还是钢琴独奏。可是随着故事慢慢展开,这句话会变得越来越不像在问音乐。
十九世纪的约翰内斯·勃拉姆斯二十岁时走进舒曼夫妇的生活。罗伯特·舒曼很快认出了这个年轻人的才华,并公开撰文赞赏他。此后舒曼精神状况恶化、进入疗养院,勃拉姆斯与克拉拉·舒曼之间也因此建立起一段延续数十年的深厚关系。后世对于两人究竟如何定义彼此留下了无数猜测,可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句“爱情三角”能够完整概括的故事。它里面有爱慕,也有友谊,有艺术上的相互理解,有漫长陪伴,还有许多直到今天也无法被简单归类的情感。
尤其容易被忽略的是,克拉拉从来不只是“舒曼的妻子”或者“勃拉姆斯爱过的女人”。她自己就是十九世纪最重要的职业钢琴家之一,也是作曲家、教师,并长期承担着整理、演奏和传播舒曼作品的工作。换句话说,舒曼、克拉拉和勃拉姆斯之间真正复杂的,并不只是“谁爱谁”,而是三个音乐家彼此进入对方生命以后形成的一整张关系之网。
知道这段背景,再回过头看剧中的人物设置,就会发现故事一开始其实摆出了两组十分相似的结构。
朴俊英喜欢李正京,而正京是韩贤浩长久以来的恋人。蔡颂雅喜欢尹东允,可东允又与她最亲近的朋友姜敏星有着纠缠不清的过去。于是俊英与颂雅第一次相遇时,都站在某种意义上的“勃拉姆斯位置”上:离喜欢的人很近,却因为另一个重要的人存在,不得不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再靠近一些。
因此,当颂雅问俊英“你喜欢勃拉姆斯吗”,俊英回答“不喜欢”,这句话听起来就有了第二层意思。他不喜欢的也许不只是某位作曲家的作品,而是勃拉姆斯所象征的那种位置——等待、克制、站在旁边,看着自己所爱的人与别人共享一段人生。
他不喜欢那个太像自己的勃拉姆斯。
而这也是为什么剧名最后一定要保留一个问号。
它从来没有真的要求人物回答“你喜欢哪位作曲家”。那个问题后来不断变形:你真正喜欢的是谁?你究竟喜欢什么?你是否愿意承认自己的喜欢?如果喜欢与现实冲突,你又准备怎么办?再往后,它甚至会变成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你喜欢现在这样生活着的自己吗?
“你喜欢勃拉姆斯吗?”到最后问的已经不是音乐,而是:你愿不愿意承认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
一个人拼命想走进音乐,一个人却想从音乐里走出来
蔡颂雅与朴俊英乍看之下几乎处在音乐世界的两个极端。
颂雅二十九岁,绕了一大圈才终于走进自己向往的音乐学院。在专业上,她不仅比同学年长,也明显落后于那些从童年起便接受严格训练的人。她坐在乐团靠后的位置,甚至无法理所当然地获得登台机会。俊英却完全相反。同样年轻,他已经通过国际比赛进入职业演奏体系,巡演、比赛、采访和经纪工作构成了他的日常。一个仍然站在舞台边缘,另一个早已被灯光照在中央。
如果只看履历,这很像一个普通女孩与天才钢琴家的故事。但编剧真正把这两个人放到一起的原因,并不是他们之间巨大的差距,而是他们面对音乐时恰好拥有相反的困境。
颂雅的问题是:“我这么喜欢音乐,可音乐似乎并没有选择我。”
俊英的问题则是:“音乐已经选择了我,可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喜欢它。”
编剧柳宝利本人有音乐专业背景。她谈到为什么会选择古典音乐行业作为故事背景时,说过一件很重要的事:许多学习古典器乐的人从童年开始,每天花数小时重复练习同一件乐器,而如此漫长的投入也无法保证他们最终一定能获得与之对应的职业结果。她想写的,正是这样一群长久爱着某件事、却不得不面对“喜欢并不能保证抵达”的年轻人。
所以颂雅真正残酷的地方,并不是她不够努力。恰恰相反,她已经非常努力。她为小提琴改变过人生方向,重新参加考试,进入一个比自己更年轻、基础也更扎实的群体,并承受着一次又一次清晰的比较。传统励志故事最熟悉的叙事是“喜欢—受挫—坚持—成功”,可颂雅面对的问题更加成年,也更加困难:如果一个人已经认真努力了很久,仍然逐渐看见自己的边界,那么“再坚持一下”是不是永远都是正确答案?
她最难放下小提琴的时候,并不是因为已经厌倦它。相反,正因为她仍然喜欢,所以离开才变得尤其困难。
俊英则从另一个方向走到了相似的困境里。他拥有颂雅几乎无法想象的天赋,可他的音乐也早已被家庭的经济压力、老师的控制、职业成绩和比赛排名层层包裹。别人不断问他下一场比赛、下一份节目单、下一段职业规划,却很少有人真正问一句:你还想弹吗?
一个人因为太喜欢而不舍得离开,另一个人因为太擅长而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离开。他们沿着音乐朝相反方向行走,却恰好在门口遇见。
第一集的那扇门,已经写完了半部剧
第一集里有一个非常安静的镜头,几乎可以被看作整部剧最早的注脚。
颂雅站在舞台门外,透过门上一块不大的玻璃,看着俊英坐在钢琴前演奏。
编剧后来专门提到过这个场景。对于颂雅来说,她好不容易进入了梦寐以求的音乐学院,却依然无法确认自己是否真正属于这里;而与她同龄的俊英,此时早已站在自己也许永远无法抵达的舞台中央。编剧说,她写整部剧时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忘记那一刻颂雅的表情。
这扇门非常准确地划出了两个人最初的位置。
门里面的俊英已经拥有舞台,却越来越疲惫;门外面的颂雅尚未真正获得舞台,却如此渴望进去。俊英想逃离的地方,恰好是颂雅拼尽力气想抵达的地方。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第一次真正理解彼此,不是因为相似,而是因为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见了一种自己已经失去,或者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颂雅看着俊英,看见的是自己一直相信的远方:如果足够努力、足够好,也许有一天就能够站在那里。俊英看着颂雅,看见的却是一种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的东西——一个人只是因为喜欢音乐,所以单纯地想站上舞台。
编剧在谈俊英对颂雅的感情时,也没有把它解释成某一个“瞬间沦陷”的节点。真正留下印象的,恰恰是颂雅那些并不耀眼的时刻。她在排练里明明知道自己无法参加正式演出,却仍然问“我也不能上台吗”。对于一个因为才华和压力而暂时远离舞台的人来说,这种近乎笨拙的、单纯的喜欢,本身就是很有力量的东西。
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因此不是突如其来的。
它更像音乐里的 poco a poco——一点一点。
第二乐章 · 乐谱与回声
看这部剧之前,只需要懂一点点古典乐
完全不懂古典音乐,也不会妨碍人喜欢《你喜欢勃拉姆斯吗?》。不过,如果知道几个最基本的词,一些场景会多出另一层意味。
Major 与 Minor,也就是大调和小调,可以简单理解为两种不同的调性组织方式。大调常常给人更明亮、舒展的感受,小调则更容易显得内省、幽暗或者紧张,但这并不是“开心等于大调、悲伤等于小调”的机械公式。作品名里的 C、A、G 或 C-sharp,则是在告诉你这个调性的中心音是什么。
Sonata,也就是奏鸣曲,通常是一部为独奏乐器,或者两件乐器写成的多乐章作品。在这部剧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小提琴奏鸣曲,因为它常常不是“小提琴在前面唱、钢琴在后面陪”,而是两个地位接近平等的声部持续对话。
Concerto,也就是协奏曲,强调的是独奏者与整个乐团之间的关系。一个人在前,一个巨大的群体在后,因此协奏曲天然带着很强的“舞台中央”意味。
Trio,也就是三重奏,通常由三件乐器共同完成。在《勃拉姆斯》里,三重奏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那几段同样复杂的三人关系。
还有一个在理解这部剧时尤其有趣的词是 rubato。它指演奏者在保持整体节奏的基础上,对局部速度进行细微伸缩:某一句稍微慢一点,某一个音多停留片刻,随后再把“借走”的时间还回来。好的 rubato 并不是混乱,而是一种有呼吸的自由。某种意义上,人与人之间真正舒服的关系也需要一点这样的空间——我慢了一点,你愿意等;你迟疑了一下,我仍然听得见。
《梦幻曲》:同一首曲子,后来听见的已经不是同一个梦
舒曼《童年情景》里的第七首叫作 Träumerei,中文通常译成《梦幻曲》。
它的旋律并不复杂,甚至有一种近乎朴素的温柔。音乐缓慢地向上生长,又轻轻落下来,像一个成年人坐在那里,忽然想起某些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
第一集里,俊英独自在琴房弹它,颂雅站在门外听。那时候,对颂雅来说,这首先只是“一首很好听的曲子”。可是随着故事往后发展,《梦幻曲》逐渐被俊英与正京之间漫长的过去占据。等它再次出现时,观众听见的便已经不再只是舒曼的旋律,而是人物曾经经历过什么、谁为谁弹过、谁仍然停在过去、谁努力想要离开却又不断被熟悉的声音拖回原处。
这恰好说明了音乐最有意思的一件事:乐谱本身不会改变,可听音乐的人会改变。
同一首作品,第一次听只是旋律;第二次听,开始带上记忆;再后来,它甚至可能与一个具体的人、一段具体的人生牢牢绑在一起。
《梦幻曲》真正适合这部剧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它从来不只关于梦想,而更接近“成年以后如何回望曾经做过的梦”。
舒曼的《童年情景》并不是单纯写给孩子的音乐,更像成年人对童年的回望。放到颂雅身上,这层意味格外动人。她最后面对的,也不仅是“我的梦想能不能实现”,而是“如果梦想没有实现,我应该怎样看待那个曾经如此认真做梦的自己”。
最温柔的回答,或许不是嘲笑她天真,也不是要求她无论如何都必须坚持,而只是承认:那时候,她真的很想去那里。
这本身就值得尊重。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舞台中央与门外的人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是故事早期非常重要的一部作品。
如果记得前面提到的 Concerto,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它放在这里格外合适。协奏曲天然强调独奏者与整个乐团之间的关系:钢琴位于舞台中央,管弦乐团围绕其展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集中到那个独奏者身上。
俊英就是那个被世界注视的人。
颂雅则站在门外。
所以第一集那个画面甚至不需要对白,已经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说得非常清楚。一个同龄人坐在聚光灯中央,另一个人甚至还没有资格真正站上那个舞台。
但这部剧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没有停留在“颂雅羡慕俊英”这么简单的层面。随着故事推进,颂雅会发现,站在舞台中央并不自动意味着幸福;俊英也会从颂雅身上重新看见那种最早、最单纯的音乐欲望——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排名,不是为了职业,只是因为想演奏。
他们彼此真正给予的,恰恰是对方已经失去或者从来没有拥有的东西。
《月光》没有弹完,生日歌接了下去
我们习惯把贝多芬的《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叫作《月光奏鸣曲》,虽然“月光”并不是贝多芬自己留下的标题。第一乐章不断重复的三连音像一层持续不散的水波,旋律缓慢地浮在上面,因此后世很容易把它与夜色、湖面和月光联系起来。
俊英在颂雅生日那一天坐到钢琴前,为她弹起这首曲子。可颂雅不愿意听下去。
并不是因为不喜欢。恰恰因为喜欢,她不希望以后每一次听到《月光》,都会重新回到这个难过的生日。
于是俊英停了下来,然后改弹 Happy Birthday。
这个转折看起来很小,却很能说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真正温柔的地方并不只是“一个钢琴家给喜欢的人弹琴”,而是俊英发现了:颂雅此刻不需要贝多芬,于是他愿意停下来。
很多时候,我们安慰别人时会本能地把“自己最好、最擅长的东西”递出去。我们急着给建议,急着解释,急着证明自己能够让对方好起来。可真正的倾听不是“我有什么可以给你”,而是“你现在需要什么”。
那一天,颂雅并不需要伟大的作品。
她只需要有人记得今天是她的生日。
于是一个顶级钢琴家的技巧突然退到很远的地方,钢琴变成了极其普通的一句话:生日快乐。
这也是《你喜欢勃拉姆斯吗?》里我很喜欢的一种爱情表达。它不总是靠更浓烈的声音完成,有时候,知道应该什么时候停下来,反而比继续演奏更重要。
Franck小提琴奏鸣曲:好的关系,不是谁给谁伴奏
如果整部《你喜欢勃拉姆斯吗?》只能选一部作品来解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会选弗朗克《A大调小提琴奏鸣曲》。
它写于1886年,是弗朗克送给小提琴家 Eugène Ysaÿe 的结婚礼物,后来成为小提琴奏鸣曲文献里极重要的一部作品。它放进这部剧里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并不在于“与婚姻有关”,而是它对“小提琴与钢琴究竟是什么关系”给出了很漂亮的回答。
中文里的“钢琴伴奏”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主次关系:小提琴是主角,钢琴只是负责托住它。然而在Franck这样的奏鸣曲里,钢琴绝不是背景。它有自己的主题、自己的方向和极强的存在感。有时钢琴先提出一句话,小提琴接过去;有时小提琴正在向前,钢琴却已经通过和声把音乐推向新的地方;一些主题还会跨越不同乐章再次出现,在新的语境里获得新的意义。
所以真正演好这首作品,并不是“我把自己的部分弹对,你把自己的部分拉对”,而是两个人必须在保持各自声音的同时,真正听见对方。
一个人稍微延长某个音,另一个人要感觉得到;一个人准备将音乐推向高潮,另一个人必须知道何时跟随、何时托住;一个人的呼吸发生变化,另一个人不能只顾着低头数拍子。
好的室内乐从来不是两个人变成同一个人。
恰恰相反,它要求两个人都足够完整。
这也是为什么我很喜欢用它理解颂雅与俊英的关系。许多爱情故事习惯把亲密写成融合,仿佛最深的爱意味着“我们成为一个整体”“我为了你改变自己”“没有你我就无法生活”。室内乐却提供了另一种更成熟的想象:你不需要消失,我才能出现;我也不必缩小自己,才能证明我爱你。
真正好的合奏,是我拥有自己的声音,同时我的声音里也听得见你。
这或许比“谁给谁伴奏”更接近一段关系真正困难而动人的部分。
好的合奏不是两个人变成同一个人,而是在两个完整的声音之间,找到一种可以一起呼吸的方式。
三重奏与F.A.E.:古典音乐很早就知道,有些关系不只有两个人
钢琴三重奏最常见的组合是钢琴、小提琴和大提琴。三件乐器都拥有完整的表达能力,又必须不断调整彼此的比例。因此,当俊英、正京、贤浩的关系与三重奏同时出现时,音乐本身几乎已经成为一种非常直观的隐喻。
三个人当然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首音乐里,可“同时存在”从来不等于“彼此平衡”。有时一个人拥有旋律,另外两个人托住它;下一刻,旋律又被另一个声部接走。谁向前、谁暂时退后、谁承担和声、谁负责推动音乐,始终处在变化之中。
长久的三人关系也是如此。谁在等待,谁被等待,谁习惯成为关系的中心,谁又一直努力维持原来的平衡,这些位置都不会永远固定。
官方古典专辑里还有一首很值得剧外单独了解的作品:Brahms参与创作的 F.A.E. Sonata 第三乐章。
F.A.E.来自小提琴家 Joseph Joachim 的人生格言 Frei aber einsam,意为“自由,但孤独”。1853年,舒曼、勃拉姆斯与 Albert Dietrich 三人共同为 Joachim 写下这部小提琴奏鸣曲,其中第三乐章由Brahms完成。
“自由,但孤独”这几个字放在《你喜欢勃拉姆斯吗?》里,会显得格外准确。
因为这部剧里的许多人成长到最后,都要面对一个类似的问题:当我真正停止按照别人的期待生活,开始为自己做决定以后,原本托住我的关系会不会也随之松动?
自由并不总是明亮的。
很多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在最开始的时候反而带着一点空旷和孤单。
十六集的标题,其实是一张藏在剧本里的乐谱
《你喜欢勃拉姆斯吗?》很漂亮的一处设计,是十六集的标题全部来自音乐术语。如果把这些词从头到尾连起来,它们几乎可以构成一条完整的情绪曲线。
第一集是 Träumerei,梦。故事从几个年轻人仍然愿意相信的东西开始。第二集是 Poco a poco,一点一点,像俊英与颂雅的关系,并没有哪个瞬间突然发生巨变,而是很多细小的靠近慢慢累积。第三集 Innig 指真挚地、发自内心地;随后是 Non troppo,不要过度,像人在察觉感情以后本能地提醒自己不要走得太快。
第五集的 Accelerando 是渐快,关系开始加速;第六集 Raffrenando 却要求把速度重新压下来。到了 Inquieto,不安真正进入关系,而 Con fermezza 则意味着终于必须坚定一些,不能永远停留在模糊地带。第九集叫 Dolce,甜美地,那是一段少有的柔软时光;随后却来到 Sotto voce,低声地,因为即使相爱,仍有很多恐惧、过去和不安全感无法被完整说出。
Fermata 让一个音被延长,关系也暂时停在原处;Da capo 意味着从头再来,可音乐可以回到开头,人却不可能真的回到从未受伤的时候。接下来是很有意思的 Arpeggio——和弦原本由多个音同时响起,而琶音却把它们一个一个拆开。曾经紧紧叠在一起的人,也终于需要分别面对自己的声音。
然后是我很喜欢的 A tempo。
音乐经历过加速、停顿与犹豫以后,终于回到原来的速度。它不是回到“过去”,而是重新找到自己的拍子。第十五集的 General Pause 更彻底:不是某一个声部暂时沉默,而是整个乐团一起停止。所有声音都停下来,才终于有空间确认下一段音乐究竟该怎样开始。
最后一集叫 Crescendo。
不是 Finale,不是 Victory,也不是一个象征大团圆的词,只是“渐强”。
这恰好很像这部剧真正相信的东西。二十九岁的人生并不应该有Finale。人物没有突然得到所有答案,只是在经历了一次长久的停顿以后,重新拥有了继续往前的声音。
最后不是 Finale,而是 Crescendo。二十九岁的人生不需要结束,只需要重新有声音。
第三乐章 · 倾听与告别
六个人,其实也像六种不同的音乐性格
如果把剧里的六个主要人物分别联想到一个音乐词,并不是为了给人物贴标签,而是这些词刚好能帮助理解他们各自处理生活的方式。
蔡颂雅让我想到 Andante。
这个词常被简单翻译成“行板”,但它原本就带着“行走”的意思。颂雅的人生总显得比别人慢一点。她晚几年进入音乐学院,也比别人更晚确认自己的喜欢、更晚学会拒绝、更晚承认某些东西即使喜欢,也可以选择不再追逐。可她一直没有真正停下。她只是用自己的速度行走。到了最后会发现,慢并不意味着没有抵达。
朴俊英更像 Sotto voce,低声地。他在舞台上的声音可以非常宏大,台下却长期把真正的自己压得很轻。家庭压力、老师、正京、职业焦虑,他习惯独自消化,以至于“世界级钢琴家朴俊英”的声音越来越响,真正的朴俊英反而越来越难被听见。他需要学习的,并不是如何让钢琴更有力量,而是承认自己的感受本来也值得占据一些空间。
李正京让我想到 Cadenza,华彩段。协奏曲里的华彩段往往属于独奏者最耀眼的时刻,乐团暂时退去,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一个人身上。正京很早就习惯成为那个“特殊的人”:有才华,被期待,也不断被比较。当一个人从很小的时候便因为优秀而被看见,失去“特别”本身也可能成为一种巨大的恐惧。她真正需要重新回答的问题,并不是“我还能不能赢”,而是“如果没有别人定义我,我为什么还想演奏”。
韩贤浩则有一点像 Tenuto——把一个音保持得尽可能完整。他珍惜已经存在的关系,想留住朋友、爱情,也想留住那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的世界。但音乐终究不可能让一个音永远保持下去,人与人的关系也一样。有些东西并不是因为谁做错了什么才结束,只是时间改变了每个人。真正的成长有时不是更用力地保存,而是接受原来的形状已经无法继续。
尹东允让我想到 Rubato。他的情感总有一种靠近又退后的犹豫,像在重要时刻比自己的心慢了一拍。好的rubato很美,因为演奏者知道自己借走了多少时间,也知道什么时候必须还回来;但生活里的很多事情并没有无限的伸缩空间。有些话如果晚得太久,再说出来时已经不再属于原来的时刻。
姜敏星则更接近 Forte。她的情绪比颂雅更容易被听见,无论喜欢、生气还是受伤,都相对直接。但“能够表达”并不等于不会受伤,她只是和颂雅使用了不同的生存方式。一个习惯把声音放出来,一个习惯先把声音收进去,而她们的友情真正可贵的地方,也不在于从未经历冲突,而是即使发生过难看的时刻,仍然有可能重新学会理解彼此。
这部剧最重要的动作,也许不是演奏,而是倾听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你喜欢勃拉姆斯吗?》一直在反复书写同一个动作:听。
颂雅尤其擅长听。她听音乐,也听别人说话;她能够意识到一句话背后没有完全说出口的东西,也总是先替别人考虑这样做会不会为难。这种能力构成了她很温柔的一部分,同时也是她最容易受伤的原因。
一个太习惯听见别人的人,很容易忘记自己的声音同样应该被听见。
朴恩斌在剧终后的采访里谈到颂雅时,也特别提到了她作为“倾听者”的特质。她觉得颂雅后来替演奏者翻谱这件事很有意义,因为翻谱本身就是一个极其依赖倾听的位置。
翻谱人坐在钢琴家旁边,必须清楚音乐已经进行到哪里,什么时候该翻页,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动作不能制造噪音,不能挡住演奏者的视线,更不能成为观众注意的中心。理想情况下,观众甚至不会意识到这个人的存在,可他必须从头到尾极认真地跟随音乐。
这和颂雅很像。
她未必最终成为站在聚光灯中央的小提琴家,可音乐并没有因此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她只是慢慢找到了另一种靠近它的方式。
这也是这部剧对于“梦想”非常温柔的一点理解。年轻的时候,人很容易把喜欢和职业完全绑定在一起:喜欢音乐,就应该成为音乐家;喜欢写作,就应该成为作家;喜欢一件事,就应该在这件事上做到足够成功,否则之前投入的时间好像都失去了意义。
可成年以后会慢慢明白,有些喜欢并不是为了把人送到某一个职业终点。它们可能只是陪你走过一段很长的路,改变你的审美,改变你理解世界的方法,让你遇见一些重要的人,也让你更认识自己。
那段路本身,就已经不是浪费。
“我拉不好小提琴”,为什么最后会变成“是不是我不够好”
颂雅让人心疼的地方,是很多外部的失败最后都会绕一圈,变成对自己的怀疑。
老师没有选择自己,也许是因为我不够好;站不到舞台中央,也许是因为我不够好;喜欢的人没有看见自己,也许仍然是因为我不够好。甚至后来在俊英身边,当更优秀、更耀眼、更熟悉那个世界的人不断出现时,她依然很容易重新掉回这个问题。
但“我的小提琴拉得不够好”和“我是一个不够好的人”,原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判断。
人如果在一件事情上投入得太久,身份很容易与结果慢慢缠在一起。起初只是“我正在学小提琴”,后来会变成“我是小提琴专业的蔡颂雅”;某一次演奏不理想,也不再只是一次失误,而会逐渐变成“我是一个拉得不够好的人”;再往前一步,甚至会发展为一种更加危险的自我判断——“我是一个不值得被选择的人”。
许多成年人的自我怀疑,也许就是这样形成的。没有哪一天有人正式宣布你失败,只是许多微小的瞬间一点点堆积起来:位置比别人靠后,老师更欣赏另一个学生,谈到专业时自己接不上话,合奏时别人之间的默契似乎更自然。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不足以击倒一个人,可时间久了,人会替这些细小的差距总结出一个过于巨大的结论。
所以颂雅后来的成长,首先不是“到底还要不要继续拉琴”,而是重新把两件事情拆开。
小提琴上的能力,是能力。
蔡颂雅的价值,是蔡颂雅的价值。
它们可以有关,却绝不能是同一件事。
俊英真正需要的,也不是有人来“拯救”他
如果颂雅的问题是喜欢得太深,以至于很难承认自己也许无法成为职业演奏者,那么俊英的问题则是,音乐已经被太多人需要了。
家庭需要他的收入,老师需要他的成绩,经纪体系需要他的职业价值,观众需要那个始终优秀的“钢琴家朴俊英”继续存在。久而久之,真正的俊英反而越来越小。
别人总在关心下一场演出、下一场比赛、下一张唱片,很少有人先问一句:你累不累?你还想不想继续?
所以颂雅对于俊英最重要的意义,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治愈”。她当然没有能力替另一个成年人解决所有问题。更准确地说,她曾经给了俊英一个不需要通过优秀证明自己价值的空间。
在颂雅面前,他可以暂时不是比赛获奖者,不是某位老师的学生,不是家庭的经济支柱,也不是需要随时保持完美状态的职业钢琴家。他首先只是朴俊英。
爱情有时候最难得的,并不是有人看见你站在最高处的样子。
而是有人允许你偶尔不站在那里。
颂雅为什么一定要与小提琴告别
如果这是一部更加传统的励志剧,颂雅的结局其实很好写。她在俊英的帮助下突破技术瓶颈,某一次演奏忽然获得认可,通过研究生考试,最终成为优秀的小提琴家。所有曾经受过的委屈,都因为最后的成功而获得补偿。
可是《你喜欢勃拉姆斯吗?》没有选择这条最容易让观众满足的路。
我反而很喜欢它没有这样做。
因为如果结局一定要通过“颂雅最终成为职业演奏者”来证明她过去的坚持是正确的,那么整部剧仍然落回了一个我们太熟悉的价值判断:只有最后赢了,前面的努力才值得。
颂雅已经坚持得够久了。
她真正获得的,不是梦想成真,而是一种更困难的自由:我可以继续喜欢小提琴,却不再要求自己一定成为小提琴家。
这句话看起来并不壮烈,真正做到却很难。因为放弃一个已经走了很多年的方向,会让人本能地产生一种恐惧:那我过去花掉的时间算什么?那些练琴的晚上算什么?为了进入音乐学院重新安排过的人生又算什么?如果最后没有成为职业演奏者,是不是说明最初的决定本身就是错的?
这部剧给出的答案很温柔:不是。
小提琴没有把颂雅送到她最初想去的地方,可它确实带她走了很远。她因为小提琴认识了音乐,也认识了自己的嫉妒、自卑、坚持和喜欢;她因为它站在那扇舞台门外,也因此遇见朴俊英。
一段旅程没有抵达地图上最初标出的终点,并不意味着沿途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真正成熟的告别,不是说“我以前不该喜欢你”。
而是承认:“我以前真的很喜欢你,也许现在仍然喜欢,只是以后,我不再要求你必须成为我的人生。”
告别不是否认曾经的喜欢,而是终于不再要求那份喜欢必须变成某一种结果。
俊英为什么最后终于愿意弹Brahms
故事开始时,俊英说自己不喜欢Brahms。
到了最后,他却把舒曼、克拉拉和Brahms重新放进自己的音乐里。
这个变化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是“他后来改变了音乐品味”,而是Brahms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的意义终于发生了变化。
一开始,Brahms代表的是一个俊英最不愿面对的位置:喜欢着朋友所爱的人,永远站在旁边,无法真正拥有自己想要的关系。所以他对Brahms的拒绝,某种意义上也是对自己的拒绝。
可颂雅很早就给了他另一种解释。
舒曼、克拉拉、Brahms之间未必只能被理解为“无法实现的爱情”,也可以被看成友谊、陪伴、艺术上的相互理解,以及几个人长久存在于彼此生命里的方式。
这句话对俊英来说非常重要。
人成长以后,许多旧事并不会消失。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我们终于有能力不再只用当年的解释方式理解它们。曾经的爱可以是真的,遗憾也可以是真的,可它们不必永远决定我们是谁。
所以俊英最后能够重新走向Brahms,并不是因为过去被删除了。
而是过去终于不再具有唯一解释权。
第四乐章 · 选择与重奏
Brahms Op.118 No.2:一个人终于不需要再弹得更响
Brahms的《六首钢琴小品》Op.118写于晚年,整组作品题献给Clara Schumann。其中第二首A大调间奏曲尤其适合《你喜欢勃拉姆斯吗?》的结尾。
它的速度标记是 Andante teneramente。
“Teneramente”可以理解为温柔地、柔情地。
这首作品并不追求大型协奏曲那种宏伟的力量,也不像比赛曲目一样需要不断向听众证明技巧。它更像一个人走过很长的一段人生以后,把原本巨大的感情慢慢收进一个很小的空间里。
这很像最后的俊英。
过去的他一直面对外界演奏:评委、老师、观众、经纪公司、家庭,每个人都在等待那个符合期待的“钢琴家朴俊英”。所以他最后真正需要解决的,从来不是“怎样弹得更厉害”,而是“如果没有人要求我证明什么,我自己究竟想弹什么”。
一个已经足够擅长钢琴的人,最后需要学习的,反而是不必再弹得更响。
《献词》:有些话,最后还是由音乐说出来
Widmung 在德语里就是“献词”,也可以理解成“献给你”。
它原本是舒曼写下的艺术歌曲,后来被李斯特改编成著名的钢琴独奏版本。很有意思的是,它原本拥有歌词,可进入钢琴以后,语言消失了,只留下旋律。
这几乎天然适合俊英。
他一直是一个比起语言,更早学会用音乐表达自己的人。难过时弹琴,无法解释时弹琴,想要安慰人时,第一反应仍然是走向钢琴。所以故事最后出现一首名字就叫“献给你”的作品,反而不需要再配上一段很长的表白。
有些感情说得太满,反而会变轻。
“你坐在那里,我弹给你听。”
对俊英这样的人来说,也许已经足够。
正京最后为什么适合Bach的《恰空》
Bach《D小调第二无伴奏小提琴组曲》最后的《恰空》,是小提琴文献中极其重要的一部作品。
放到正京身上,最值得注意的甚至不是它有多困难,而是“无伴奏”这件事。
没有钢琴。
没有大提琴。
没有第二个人。
正京很长时间都存在于关系中。她是谁的孙女,是谁的女朋友,是谁爱着的人,和谁一起演奏,谁愿意陪在她身边。她拥有天赋,却也长期被这些关系和期待包围。
所以当她最后面对一部只有一把小提琴的作品时,那幅画面本身已经具有很强的意味。
再没有三角关系。
没有人在旁边托住她,也没有人能够替她回答“你为什么还要演奏”。
只剩下李正京自己的声音。
这与俊英最终拒绝继续以比赛定义自己、颂雅最终不再让“小提琴家”定义自己,其实是同一个主题:当别人的期待和关系暂时退开以后,我究竟是谁?
这部剧最后并不是在讨论成功,而是在讨论选择
走到结尾,会发现颂雅、俊英和正京其实代表了三种很不同的音乐人生。
颂雅面对的是:“我爱音乐,可我未必适合成为职业演奏者。”
俊英面对的是:“我已经是优秀的演奏者,可我必须重新知道自己为什么演奏。”
正京面对的是:“我拥有天赋,可我要重新确认这些选择究竟是不是属于我。”
一个人缺少职业层面的天赋,一个人被天赋带来的责任困住,一个人曾经把天赋当作身份,却慢慢失去方向。表面看来,他们的问题完全不同,最后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人生究竟应该由什么决定?
能力当然重要,喜欢也很重要,现实、关系与责任同样重要。成年以后最困难的,恰恰是在这些声音同时响起来的时候,慢慢分辨哪一条是别人替自己写下的旋律,哪一条才真正属于自己。
这也是为什么最后一集叫 Crescendo,而不是“成功”。
人物没有突然得到一个完美答案。
只是终于开始用自己的声音,继续往下演奏。
如果因为这部剧第一次认真听古典乐,不需要先学会“正确理解”
很多人第一次真正接近古典音乐时,会本能地担心自己“听不懂”。
是不是应该知道奏鸣曲式?是不是要理解转调?是不是应该先熟悉作曲家的生平,才能判断哪个版本好?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音乐知识能够让人听见更多,但它不是进入音乐的门票。
第一次听《梦幻曲》,你只觉得它很温柔,这就够了。第一次听Franck时,某一段忽然让你想起剧里的两个人,也已经是一种非常真实的理解。你甚至可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喜欢某一位钢琴家的版本,只觉得另一个版本“没有那么像自己想象中的这首曲子”,这同样成立。
很多理解本来就是后来才发生的。
人可以先喜欢,再慢慢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
这件事本身,就很像蔡颂雅。
知识不是喜欢音乐的门票。可以先喜欢,再慢慢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
如果想开始比较不同钢琴家的同一首作品
《你喜欢勃拉姆斯吗?》很容易让人第一次意识到:同样一首作品,由不同钢琴家弹出来,居然真的会像不同的东西。
乐谱并不是录音文件。它规定了音高、节奏、力度和许多表情提示,但演奏者仍然必须决定一句音乐具体怎样呼吸。有人把速度放得更慢,有人在某个地方稍作停留;有人把主旋律突出得很明显,有人更强调内声部;有人使用更多踏板,让声音彼此融合,有人则保持清晰而克制。
如果刚开始听版本差异,其实只需要注意几件事情:速度是不是一样,哪一位演奏者更愿意停顿,主旋律有没有像人在歌唱,低音和内声部是否清楚,真正的高潮被放在了哪里。
慢慢听下去,就会发现乐谱其实很像剧本。
“我想你。”
三个字完全一样。
不同的人说出来,可以是思念,也可以是告别,甚至只是一个平静的事实。
音符属于作曲家。
而这一刻究竟怎样说出来,属于演奏者。
沿着剧情,再听一遍:十首古典乐的聆听顺序
电视剧后来正式发行了17首曲目的古典音乐专辑。下面这十首不按照专辑曲序,也不严格按照剧中首次出现的顺序,而是按照人物情绪重新排列成一条更适合看完剧以后完整聆听的路径:从遥望舞台开始,经过靠近、旧关系、独处与告别,最后回到Brahms和《献词》。
- Rachmaninoff|Piano Concerto No.2 in C minor, Op.18 — I. Moderato 从舞台中央开始。先听钢琴怎样从整个乐团里被托起来,再想起站在门外的颂雅。一个人已经拥有另一个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可他们很快都会发现,站在哪里与是否幸福并不是同一件事。
- Schumann|Kinderszenen, Op.15 No.7 — Träumerei 让故事回到梦。听旋律怎样缓慢浮现,又轻轻退下去。等剧看完以后再听一次,很容易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把它只当成一首安静的小品。
- Beethoven|Piano Sonata No.14 in C-sharp minor — I. Adagio sostenuto 这一首最值得记住的不是“月光”,而是那场戏里的停止。有时候真正的倾听并不是继续给出什么,而是知道此刻不应该再弹下去。
- Franck|Violin Sonata in A major — I. Allegretto ben moderato 把它当成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开始说话。不要只追小提琴,听钢琴怎样回应、提出新的句子,又怎样让音乐慢慢形成一场对话。
- Franck|Violin Sonata in A major — IV. Allegretto poco mosso 到第四乐章,再去听两个声部怎样逐渐走向一种更成熟的共同呼吸。它很适合用来理解这部剧真正相信的亲密关系:不是谁消失在谁的声音里,而是彼此都在。
- Mendelssohn|Piano Trio No.1 in D minor, Op.49 — I. Molto allegro agitato 听三件乐器如何不断交换位置。有时候一个人承担旋律,另外两个人托住它;过一会儿,关系便重新变化。三个人可以一起演奏,却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原来的平衡。
- Brahms|F.A.E. Sonata — III. Scherzo 记住它背后的“Frei aber einsam——自由,但孤独”。很多真正属于自己的决定,在刚刚做出的时候并不会立刻带来自由感,反而先带来一点空旷。
- J. S. Bach|Partita No.2 in D minor, BWV 1004 — V. Chaconne 到这里让其他声音全部退场。只有一把小提琴。当关系、伴奏和别人的期待都消失,一个人究竟还能不能独自完成自己的音乐?
- Brahms|Six Piano Pieces, Op.118 — No.2 Intermezzo in A major 不必等待一个巨大的高潮。听它怎样把很多感情收得很深、很轻。成熟有时不是越来越强,而是不再需要通过声音的大小证明自己。
- Schumann / Liszt|Widmung 最后停在一首名字就叫“献给你”的音乐里。原本有歌词的作品,到了钢琴手中只剩下旋律,也像俊英终于找到一种最属于自己的表达:不必把所有话说尽,音乐已经替他说了一部分。
如果很多年以后,颂雅又打开了琴盒
剧终以后,我总会忍不住替颂雅想象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那时候已经没有考试,也没有排名,更没有毕业音乐会。她可能很久没有认真练琴了,某一天整理东西时,忽然又把琴盒打开。
手指不会像过去那么灵活,弓也未必那么稳。她随便拉几小节,也许有一个音不太准,换弦的地方甚至有些生疏。
可是这一次,没有关系。
因为终于没有人需要通过这些声音判断蔡颂雅够不够优秀。
小提琴重新只是一把小提琴。
喜欢也重新只是喜欢。
她不需要用它证明当年选择音乐没有错,也不需要用它证明自己其实拥有别人没有发现的天赋,更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离开职业演奏为什么不是失败。
她想拉,就再多拉一会儿。
累了,就把琴放回去。
小提琴终于不再负责定义蔡颂雅是谁。
它只是她人生里,曾经非常认真喜欢过的一件东西。
另一边,俊英大概仍然会在某个城市演奏。音乐厅暗下来,灯落到钢琴上,他走过去坐下。也许那天节目单里有舒曼,也许有Brahms,也许很多年以后,他又一次弹起《梦幻曲》。
乐谱上的音一个都没有改变。
可是弹琴的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这大概也是古典音乐最动人的地方。作品可以一百多年保持原样,人却在不断改变。我们带着新的喜欢、新的失去、新的理解,重新回到同一段旋律面前,于是旧曲并没有重复,它只是拥有了一次新的解释。
人生或许也是这样。
已经发生过的音符不能重写。有些地方确实弹错了,有些人在应该进入的时候没有进入,有些话晚了一拍,有些喜欢最终也没有走到最初想象的地方。
可是曲子还没有结束。
慢一点没有关系。
偶尔停下来,也没有关系。
重要的是有一天,终于重新听见自己的速度。
A tempo。
回到自己的拍子。
然后,
Crescendo。
让声音一点一点,
重新响起来。
已经发生过的音符不能重写,但曲子还没有结束。A tempo,然后 Crescendo。
文后札记
关于创作背景,编剧柳宝利本人有音乐专业经历。她曾谈到,选择古典音乐家作为主人公,正是因为这个群体通常从童年开始长期练习,却无法仅凭投入确保成功;她想借这些人物去写“长久地爱着某件事或某个人”的状态。她也特别提到,第一集颂雅透过舞台门看俊英演奏,是自己在创作整部剧时始终没有忘记的一个画面。
关于演员与乐器,Kim Min-jae为了朴俊英这一角色持续练习钢琴,并提到《梦幻曲》是自己准备时间很长的一首作品;朴恩斌则在剧终采访中谈到颂雅作为“倾听者”的特质,以及翻谱这一动作与角色成长之间的呼应。
关于剧中曲目,电视剧正式发行的 Do You Like Brahms? The Classical Album 收录了《梦幻曲》、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Franck小提琴奏鸣曲、Bach《恰空》、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Brahms Op.118 No.2、Schumann/Liszt《Widmung》、F.A.E.奏鸣曲及门德尔松钢琴三重奏等作品。
